凡煙小說

第48章 竈臺邊的阿牛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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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盼找的這家館子真是不錯,物美價廉。齊母嘴上不說,但吃了不少,心情看起來也不錯。

出了門,邵盼笑道:“湄湄,今晚是碰巧趕上,蹭了你一頓。明兒我請你出來喝茶可好?”

齊湄心知她是想問話,拒絕道;“我家人好幾年沒見了,明天我還是在家陪她們。後天不就上工了?等我們在衙門裏,拿著你們給的尺寸描紙樣,咱們時常就能見著的,何必著急在一時呀?”

邵盼是真的很著急。

今天齊湄忽然說她有夫郎了,好多事情都要隨之改變。她特別想早點問個清楚,但齊湄非要拖她一天。

這也沒辦法,人家一家子天倫和樂,她也沒有資格攔著。

可叫她怎麽熬啊!

齊湄看她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似的,原地打轉轉,也不好多說,笑著拍拍她肩膀:“你淡定點兒,沒事的。”

說完也不多停留:“娘,咱們回吧。”

邵盼見她不肯馬上揭曉,也知道只能這樣,跟齊母告了辭走了。

齊母有點擔心:“我看你們還有些重要的事?不然你還是應約,別給耽誤了。”

“沒事的。”齊湄笑道,“她就是跟我講衙門裏的差事。我好不容易閑兩天,不想把休息也卷到工程裏。”

“那行,你自己把握,別得罪人。”

“不會的,娘,我們好著呢。”

一路到家門口,把二老送回房,齊母又叫住齊湄。

“湄兒,我忽然想到件事,跟你說說。”

“好。”齊湄又轉向阿牛,“阿牛,你有衣服、物件、被褥什麽的,自己先搬到樓上去。等會兒我就來。”

“哎。”

阿牛東西不多,只有半個藤箱的舊衣裳,一條該洗的被子。想了想,就合成一趟,全拎到樓上去了。

“方才吃飯,蘸醬的口味很重,剛回來時不明顯,過段時間必然要口渴的。要不要給妻主備些水?”

他這麽想著,走到樓梯旁,剛要下去,卻忽然轉了念。

“妻主說要我等她,這是要支開我,說齊家自己的事。”

他收回腳來,輕輕地走回房內,心底有點惆悵。

“她對我再是好,也不可能信任一個只相處了一日的人。這世上所有的人,只怕都不會心無芥蒂到這個地步。

“名義上是公婆、妻主,好像是平等和睦的親人,但實際上,即便她們沒有提醒過我,我也該更清楚自己的身份。

“若我真是個鄉民出身,混沌一些,只為一點恩惠而歡喜,甘心侍奉別人,那也很好。那我或許不會明白讓我回避的隱辭,或許為了能在樓上多休息一會兒,有些單純的高興。

“只是我……

“已經這麽久了,我為什麽還要懷想過去呢?”

他自從到了齊家,總是忙得很,從沒有這樣沈下心來,好好地考慮過什麽。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,身上緊繃繃的。

悄悄伸開手臂,舒展了一下,慢慢調勻氣息,慢慢平覆心情。卻只是肩背緩解了酸痛,心裏依然不快。

踱到榻邊,慢慢坐了下來,拿起手邊的話本子。

她已經看到結尾兩三回,他就順著攤開的文字,看了兩頁。

想起她說:“寫得不走心,我們一起來批判它。”深以為然,不由得笑了一下。

翻翻前面,也看到了那副繡像,不禁又是一笑。

“也怪不得她看惱了。她是畫畫兒的人,看到好畫兒,以為配的必是好文字。殊不知這畫的人沒見過寫書的,寫書的也沒見過畫兒,盡是書局在從中聯絡,兩邊收稿。到了付印成刊時,才合在一處。

“不過,畫兒雖好,套色卻有些粗糙。若是印得更細致些……

“還是不要了。那樣的話,不是更容易騙到她,讓她租錯了書嗎?

“好久沒有想到這些事,就有點想我爹爹了。也不知道他最近過得怎麽樣?在那種地方久了,身子怕是不會太好……”

他就胡思亂想,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。

榻上小桌放的位置,恰好讓人稍稍歪身,把手肘擱上去。無意中擡起手來,恰好又對上那七珍盤。

他就這麽不知不覺地拈起一片九制陳皮來,含在嘴裏,讓它一整片柔軟地貼在他的舌尖上,一點一點,釋放出它覆雜的內在。

他知道,這東西是從南邊上來的,在他小時候,還頗為新奇珍貴。家中的長輩年紀大了,就喜歡吃這種滋味濃郁的零嘴,他卻一直敬而遠之。如今倒是忽然來了興致。

要說是什麽滋味,又怎麽一兩句說得清?

入口就是酸溜溜的,惹出兩頰生津,頓時消解了方才的一絲口渴。表面調料細細的,味道就發散得快。鹽是主味,卻又夾帶著點甜,混雜成一線,順著舌尖往喉嚨裏落。有點滋潤舒適,觸感卻涼,輕輕在舌尖和上顎咂一咂,各種味道就一股腦地沖出來,雜亂無章,有點快意。

等那交織的味道散了,這陳皮在唇齒間也含得軟了,不再微涼,和口中一樣溫熱。不自覺合上牙齒,就在咬破那一息間,猛然泛起微微苦,卻很快又融化成了橘皮那股特別的芬芳之氣。

這東西,確實不見得很好吃。但它是個奇怪的調劑,讓人在混雜的,不停變化的滋味裏,被勾動起很多細微的心緒,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生活的味道,也像這口中之味,不能細細辨認清楚。

那也只好……隨它去吧。

//

齊湄打發阿牛上了樓,就被齊母領到二老臥房裏。

齊母神秘地給齊父遞了個眼色。齊父笑了笑,拉開櫃子,拿出一件冬季穿的舊棉袍子。翻開衣襟,露出內襯,只見裏面打著一塊補丁。

補丁顏色和原先的內襯還挺接近,不細看也發現不了。齊父胸有成竹地伸手拽過炕角的針線笸籮,拿了錐子、小剪,一點一點挑開細密的針腳,小心地剪斷。

“幹嘛呀?什麽東西這麽隱秘?”齊湄有點緊張。

齊父只是笑了笑,齊母也賣關子不願明說。她只好眼看齊父輕輕掀開補丁,把手伸入棉花裏摸了摸,拿出一個油紙小包來。

齊湄失笑:“不是我說,你倆也太會藏了吧!”

“出門遠走,不謹慎點怎麽行嘛!”

齊母瞥她一眼,接過紙包來,細細地打開。齊父就撫平了棉花和補丁,準備重新縫補。

“喏,給你拿著。”

齊母手一伸,遞過兩張紙來,齊湄心知,定然是銀票。

展開一看,大驚。

“十八貫!你們哪來這麽些?”

齊母臉上頓時顯出得意神色:“攢的呀!我就說你年輕不知道節省。你看看,好比你這小爐子,從早到晚燒著炭,只是煮水而已;洗澡也不在家洗,吃飯也不在家吃。今兒半晌功夫,就花了一大把的銅鈿了!如今欠著公家和你朋友的賬呢,不想著早點還清,還是只顧吃吃玩玩。若我再不貼補上去,等著你帶我們老兩口喝西北風啊?”

“那也要不了這麽些啊!娘,我花銷,是因著我心裏有數,既然能掙,為什麽不能花啊?被你一說,好似我窮成要飯的了。你說你攢的這些,我看了都心疼。你這些錢,起碼虧了二成!”

“胡說八道!好好的銅子兒,一串兒一串兒丁零當啷會響的!我這麽些年,哪件事不是精打細算?這可都是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,那還能有假?”

“我的老娘,我想著按你這進項和出項,你可攢了有十年吧?你知道不,朝廷三年五年鑄新幣,本來銅子兒就在慢慢地不值錢。到了這幾年,立新京,大興土木,上頭也沒那麽些積蓄,民間所有的東西都在跟著暴漲。你算算十年前的十八貫,和如今的十八貫,分量能一樣嗎?”

“那我也攢出來了!你不嫌棄,你掙錢多,你活得開心,那怎麽你欠上債啦?”

“這麽擠兌我,沒意思啦!我這不是因為買房子嗎!”

“是呀!這不是你買房子缺錢,我才要給你嗎?不然我也不會這麽早就拿出來!給你就是給你的,拿著!”

齊湄雖然愛說笑,但心裏是有數的,面對親娘,她就都直說了:“我看這些數目,八成是你二老的棺材本。這更不能給我,你收回去。”

“傻妞兒,錢給你送到手還不要?我們倆攢這些,還能幹啥嘛?前半輩子,為的是你哥;後半輩子重新攢起,自然都是你的呀。早給晚給又怎麽樣了?等我找了差事,起碼能再幹十五年,到那時候又不知道攢了多少了,不用發愁以後的事。你趕緊拿著。”

“都說了讓您別攢了,節流不如開源。”齊湄有些無奈。

轉念一想,有了個新的主意。

“也罷。娘,你看這樣行不行?我明兒去錢莊,把它都兌出來。抽個一兩貫,咱娘倆分分,放在家裏做日常花銷。剩下的大頭,我去銀鋪給兌成金條,還是你們收著。”

“那你不要用嗎?”

“我這邊周轉得還行,只是手頭沒有現錢而已。你們既然已經攢了這麽多,也很好,咱們留著不動,做個儲備。誰知道以後幾年是個什麽情形,又得需要什麽籌劃?有備無患嘛。”

齊母仔細想想,松了口。

“也行。再過幾年,或許你要添個小人兒,也是得用錢的。哎,說到這個,我倒還有一個主意。”

“怎麽?”

“你房裏的,身子健壯,又能做活。不如給他找個工,補貼你欠債那塊……”

“娘!你這是什麽打算!”齊湄不樂意了。

“不是看你艱難?”

“我沒有艱難。盼盼是我朋友,她借給我錢,不但沒有利息,連欠條都沒讓我打,說是什麽時候都能還。再說了,買這房子是我自家的決定,又不是他讓買的,他跟這些欠債有什麽關系?”

“我這都是為你想的法子,你倒急得這樣!好似我是什麽惡鬼心腸的婆婆,一心要害女婿。怎麽,才看了幾眼的男人,就比你娘還親啦?”

“娘,你看你又沒理瞎扯,我話都沒說完呢。”

“那你說。”

話雖這麽說,可是齊母的臉也沈了,身子也扭過去半邊,一副生氣了的模樣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稍稍透露了一下阿牛原來的家庭~

這篇故事大家對話都比較多,全靠說的,總字數可能會超過預估啊~~

盼盼:好姐妹,一輩子!歡迎大家支持我們“沒盼頭”組合!

湄湄:我娶親,你隨意。

盼盼:大大!我不能隨意啊!我需要你!上班詳談,請你吃山藥糕!

湄湄:那也要多等一章,啦啦啦啦~

盼盼:你們看看,現在欠錢的比債主爽多了T_T現在後悔來得及嗎……

附【本章吃貨小知識】

·九制陳皮和陳皮不是一回事哦。陳皮是藥材,可以做陳皮鴨,陳皮燒肉等,也可以熬藥。而九制陳皮是一種蜜餞,開袋即食,也可以泡水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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